他想告诉你们
来源:    发布时间: 2018-09-09 16:46    次浏览   

演“狗哥哥来福”的陈明昊在独自表演时的状态,像极了《台湾怪谈》中的李立群,他把所有心理活动以思维的速度体现于台词和形体表演之中,还间杂着不断的自我解嘲,“煎牛排”和“举枪自杀”那两段表演最让人叫绝,绝对的身体表现心理的深厚功力。至于个人以为是全剧最高潮的解构《雷雨》的片断中,他高大的身躯填满了周冲、繁漪、周萍、四凤的全部舞台调度,所有角色都被他拆成了一个个的零件和螺丝。

棍子可以打狗,也可以打人;《两只狗》聪明地把放狗咬人的形式装上了放“戏棍”打人的坚硬内核,那几段并不悦耳的摇滚金曲就是这形式上的几个破洞,时不时提醒着这坚硬内核的存在。在“戏棍”的淫威之下,超级狗儿、加油好狗儿、宋x德、x儿乐队,这些包袱抖出来的是台下坐的观众都想开的玩笑;狗嘴里吐出来的种种牢骚也是人肚子里的生活意见。两根“戏棍”的打击对象还包括那些看了孟京辉的儿童剧和《琥珀》、《艳遇》这些叫座的作品就说他变婉约变矫情了的匹夫们,老孟依然锋利,只是他不想那么表达了,他想告诉你们,老炮儿的笑容比生瓜蛋子的暴怒更令人生畏。

《两只狗》舞台散发的能量大得令人吃惊,虽然里面只有两个演员——不,两根“戏棍”——和一支两个人的小乐队。岂止是舞台,整个剧场都难以容纳这些表演散发出的能量(还有音量)。《小鸭子》、《花房姑娘》、《yellow submarine》、《i do wanna be your dog》这些现场演奏并不纯熟的小调儿或者摇滚金曲只是给观众透气用的,否则他们定会被这两个小时夹杂成吨笑料的表演窒息。两个人站上舞台的那一刻起就按下了剧场空间的核按钮,谁都嗅到了空气中上升的温度和弥漫着的不友好气味儿。核按钮考验的也是两根“戏棍”的“本钱”。

至于“狗弟弟旺财”刘晓晔,他角色的可爱之处也绝不仅仅止步于每次听到信纸上的妈妈叫他“亲爱的旺财宝宝”之后充满深情地那声“妈妈”。当被富家收养而“苟(狗)富贵,无相忘”从监狱里找哥哥来福回家胡吃海塞时,一句“我哥哥吃的是:蒸羊羔、蒸熊掌、蒸鹿尾儿……”把传统贯口段子《报菜名》顺手使了出来;坐在吧凳上操起吉他,《yellow submarine》就从他那把像tom waits又像louis armstrong的水汪汪的嗓子里流出来;坐在沙发上解构《雷雨》,他演的不是周朴园,而是演周朴园的老前辈郑榕,一举手一投足一个咬字都能让人乐出眼泪来。事后问他,他说,郑榕老师是他的偶像,郑榕老师的周朴园是他心目中的周朴园。

而这“来福”、“旺财”兄弟俩加在一起,却给《两只狗》看似繁杂的剧情做了一个让人感觉清新爽洁不紧绷的减法。谁都知道,用身体叙事比用语言叙事更难把握节奏,更难把握繁与简之间的度;《两只狗》看似粗糙铺张的表演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,没有情感的泛滥,也没有无节制的搞笑。这样的狗的意见才能把刀子插到人的心里。打个不恰当的比喻,刘晓晔和陈明昊的表演相互勾结又彼此挣脱,早已从“说学逗唱”的表面走向了“帅卖怪坏”的内在,由内而外的东西自然不会有什么多余。后来孟京辉在一次演后谈中证实了这一点:《两只狗》刚刚成形的时候有4个多小时,是严苛的删减让它变成了现在的样子,也有了现在格外分明的棱角。

人们说《两只狗》的舞台和多媒体部分粗糙,说“两只狗”吉他弹得不好,鼓打得不行,其中有首曲子还是对口型的假唱,但是有什么关系呢?孟京辉原本打算用大白光和空空的舞台来演这出戏的,只要这两根“戏棍”一戳,就够了。有人用《两只狗》比较《等待戈多》,但我觉得《两只狗》“找”的姿态比《等待戈多》的“等”更主动,也更生动。两根“戏棍”搅好的一锅珍珠翡翠白玉汤跪着送到你嘴边,你能不喝?你能不“给孩子们作个服从的榜样”?